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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

◎正文完(还有番外)◎朔绛这几天过得如行尸走肉:那日在福宁宫里朔绛忽得反应过来:“糟了!”他先前用姜意去威慑昭平,本来是想警告她不要以金枝身世做文章。可仔细回想,难道不是向昭平表明自己的软肋是金枝吗?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要向金枝下手而后以金枝做饵逼他现身?朔绛第一次起了惧意:“快!去寻金娘子,将她带进宫里来。”很快就有人报:“回官家,金娘子不见了!&quot他害了金枝。朔绛往后一退,踉跄了一步。天塌了。事涉金枝他便昏头转向,心烦意乱之下走错了一步棋,害了金枝。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肝肠寸断的滋味。城里的羽林卫、禁军、驻守的厢军被尽数派了出去,搜寻金娘子的踪迹。姜统领劝谏“官家不可如此?兵力削弱万一他们对您动手……”却被官家罕见将摔了案头玉如意,目眦尽裂:“找。”“还未找到么?”朔绛急急问。还未找到。朔绛终于忍不住,亲自骑马出去寻找。“官家不可!如今反贼在暗处,您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可如何是好?”戴青急急阻拦。官家置若罔闻,脚步不停。还是游飞尘懂官家,他轻声道:“官家若是有了闪失,上下都来救官家,谁还顾得上金枝?”官家立即下马,坐镇宫里。可是他连饭都不吃,连觉都不睡。不过两天功夫,他脸颊就凹陷下去,眼角有淡淡的青,下巴上青色一片。举止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。官员们纷纷上谏:“这位金娘子失踪,不就正好说明她与福王是一伙的。”不是的,金枝不是那样的人。朔绛毫不犹豫就将那些奏章扔到了一边。很快便查出了结果。并未有形似金枝的女子出过汴京城,附近要道驿站上也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。朔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:白修远带金枝消失当天他便勒令全城上下紧闭城门,那么必然是不会往外地去了。会在哪里呢?他想起自己从前藏身与市井之时,即使不是刻意躲避但哀帝派出寻访的探子仍旧找不到他。难道在城里?但金枝对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极为熟悉,若在城里只怕她第二天就能自己逃出来。朔绛终于有了答案:鬼樊楼!他传下令去:“加派人手搜寻鬼樊楼。”想了想,又补充:“暗访,勿要打草惊蛇。”果然寻访到了近来鬼樊楼深处来了许多神秘人,不许那些小偷强盗往深处去。朔绛便将计就计,着人放出大肆再选下一任皇后的风声去。果然这消息逼得福王他们急了。不过几天便收到了福王的亲笔信,叫官家亲自去寻金枝,还给出了鬼樊楼地下的指示。谋事之时谁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阴谋。游飞尘阻拦:“我与官家身量相仿,请允许我假扮官家!”凌正德摇头:“昭平认得我们,对方看见是你不是官家,定然会害了金娘子。”游飞尘还有别的理由辩驳,却听官家开口了。他语调平平,其中却有万钧力量:“我去。”诸人都知道官家面上瞧着温和尔雅,实际雷霆手段,决定下来的事情绝不会再改变。于是只好应了声是。商议好进攻围狩计划后诸将领后一一退出。官家却留下了凌正德、游飞尘、戴青、姜意四人。他指着木盒道:“朕拟下了草诏,朕若是不幸身亡,这江山便交由你们四位来辅国,从朔家寻一位敦厚纯良的幼子来继位便是。”游飞尘先出声:“官家,不可啊!”“有何不可?”朔绛不欲就此多说。他将木盒交给戴青:“你们来保管。”戴青垂头,应了声是。四人散尽时,游飞尘刻意落在后面,他欲又止:“官家……”官家摇摇头:“不许再提此事。”金枝若是死了,他也绝不会独活。朔绛极为坚定,薄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线条坚毅而果断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独活。金枝拿起宝剑,哆哆嗦嗦抬起了手。对面的朔绛缓缓拔掉了刀鞘,含笑看着她。因着福王是金枝父亲,所以即使明知他是反贼朔绛也未伤到他要害,只刺伤了他手臂,让他无法握剑。是以福王此时还能说话。他被侍卫们左右钳制着,嘴上却仍怂恿金枝:“金枝!杀了他!”“你跟着他只是三宫六院一员,杀了他你天下的男人岂不是由着你挑?何况他今天待你一心一意,明天爱上了别人便可用前朝余孽的原因将你处死。”凌正德也慌了:“阿姐!你想想玉叶!想想阿娘!”游飞尘气得青筋崩裂,一气之下儿时的绰号也拎出来了:“贼枝娘!你别糊涂!”金枝的手颤抖起来,她盯着朔绛。外界的喧哗他充耳不闻,只看着金枝,眼神里没有任何防备和警惕,满满全部是纵容和宠溺。他的眼睛又黑又圆,里面的瞳孔是淡淡的金棕色。让人想起秋天碧水,澄澈千里倒印天光云影。想起春日里竹林,坦坦荡荡竹叶随风轻摇端方君子儒雅有节。金枝想起第一次相见,他从一爿爿倒吊着的生猪生羊后面露出面孔来,也是这么与她对视。坦坦荡荡不染一尘。金枝握紧了手里的剑,心里陡然升了无限的勇气――她忽得转身,直接刺到了福王身上。福王正在喋喋不休鼓动金枝,忽得心口一凉――诸人都未预料到这变故。昭平尖叫一声。戴青叫了声好。一下低呼惊叫声一片。说时迟那时快,朔绛一步跨过水渠,几乎在转瞬之间他左手覆盖住金枝眼睛,右手握住了金枝的手将她的手剥离,自己转而将剑刺了出去,福王看着自己心口,不可置信――那里被剑刃捅穿。或许是适才过于激动,或许是刚才使了全力,金枝靠着朔绛的胸膛不受控制抖动起来。朔绛在她耳边小声哄她:“是我,是我,不是你。”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,覆盖在金枝的双眼上不让她去看任何惨烈的场面。金枝明白他的意思,他的意思是:是他杀的福王,不是金枝。可两人心知肚明,金枝的确刺出了那一剑,金枝忽得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朔绛左手臂用力将金枝揽得离自己更近一步,小声在她耳边哄她:“莫哭莫哭。”福王指着金枝似乎不敢相信,他眼睛圆瞪。他这辈子都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弑父。金枝,她居然杀他?他的脸上浮现出深厚的困惑。金枝长长呼一口气。福王只觉身上发冷,他情知大势已去,终于露出个诡异的笑容,盯着朔绛挑衅:“只要你娶金枝我的血脉还可以绵延下去……”金枝忽得被激怒,她转过身去――这回是自己握住了朔绛的手又将那剑尖往里捅深了几分。她盯着福王不可置信的眼睛,认真告诉这个名义上的父亲:“我是谁由我自个儿说了算!”宫闱内一片安静。今日最大的贼首已经伏诛,贼众们悉数被一网打尽,从立朝时的阴影在今日被全部抹去。宫外正办着大型的庆功宴,觥筹交错张灯结彩。可官家不在。福宁宫内殿放着巨大的浴桶,金枝泡在里面,她抬手用力擦拭,拼命想将身上的血腥气洗去。她一人在内间待的时间太久,婢女们唤了几声,她都只含糊应了一声。婢女不敢隐瞒,将此事禀告了在外殿等着的朔绛。朔绛站在门外。他背过身去问金枝:“我可否进来?”没有人回答他。朔绛心里焦灼,如同在被火焰焚烧一般,终于大踏步走了进去。金枝正站在浴桶里拼命擦洗着自己的胳膊。见朔绛进来,她急切抬起头:“怎么办,怎么办,好多血的气味。&quot原本总是笑着的脸庞此时写满了惶恐、慌乱朔绛心脏处一阵阵心疼,他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在金枝后背拍了拍

:“现今已经无事了。金枝,莫怕。”金枝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冷静了下来,却渐渐湿润了眼眶,她抬头问朔绛:“怎么办,我是不是畜生?”朔绛劝她:“不是你,是我。是我杀的人。”“你只是拔剑指着他,是我。”他说得笃定,金枝今日已经筋疲力尽,终于恍恍惚惚信以为真。朔绛便伸出手去将她从手里捞出来,金枝伸过来的手上都泡出了褶皱他一阵心疼。他毫无任何绮念,转过目光将她擦干,又帮她套上衣裳,将她抱回了龙榻上。他命王德宝送来滋润消肿的膏体,慢慢给她手敷上。御用的东西都格外精致,这膏体有淡淡兰花香气,金枝放在嘴边闻,却总是闻见一股血腥气。她瞪大黑黝黝的大眼睛不住嗅闻的动作几乎让朔绛心都疼碎了。他俯身小声哄她:“金枝莫怕,以后有我在。”他以后永远都会护住金枝安宁。金枝置若罔闻。她忽得抬起头来,眼睛明亮得惊人:“弑父又如何,他该死!”“他差点害死了我娘和我,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娘子,还有许多无辜的人。我是在替天行道!”她说得认真,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。朔绛拍着她,一个劲哄着她:“枝枝说得对。”金枝心里稍稳,可又想起旁的:“福王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……”朔绛眸色骤深,他握着膏体的手捏得指节发白,怒气似惊涛骇浪在心底翻卷。福王说那话明明就是在报复金枝。任何帝王遇到这事都不会再宠爱金枝,甚至最多最多能留她一命,但绝不会容许金枝生下子嗣。他赌得就是朔绛从此冷落金枝。来报金枝杀他之仇。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父亲:居然一点舔犊之情都没有。先是利用女儿的情感来复仇,死前处对女儿而以最极致的诅咒,生怕她过得好。朔绛按捺下心里对福王的怒意,他认认真真盯着金枝的眼睛:“我不介意。你还记得那道圣旨吗?”“可是我介意。”金枝嘴角一垂,眼泪如线流下,“孩子以后会恨我,满朝文武怎么议论你?”“无妨。”朔绛轻轻安慰金枝,“一切我都会处置好。”“福王那么低劣的血居然流在了我血液里……”金枝骇然抬头,“七郎,会不会,我也会那样?”朔绛认认真真包裹上金枝的手掌:“枝枝,你今天说过了,你是什么人是你自个儿决定的,与你父亲是谁并没有什么关系。”“什么血脉传承都是哄人的。”“你认识我的时候,我挑剔古板,你可放弃过救我?”重要的是魂灵而不是血脉。金枝在朔绛温和从容的声音里获得了力量。她终于闭上了眼睛,睡了过去。看她睡着了,朔绛轻轻出了内殿。他行至兀廊,才小声吩咐姜意:“所有绑架金枝的人,活着的凌迟处死,死去的鞭尸而死,挫骨扬灰。”似乎这样才能稍稍平息自己心中滔天的恨意。他吩咐完之后便进了内殿,小心翼翼坐在了床边踏板上,一手伸过去轻轻拢在被上。他这姿势没维持多久。很快金枝就从睡梦中哭醒:“我杀了自己爹,要进十八层地狱的……”她当时表现再怎么豁达,毕竟还是一介小娘子,中间隔着千百年礼教的驯化。朔绛起身安慰她:“不是你,是我。”“杀业是我造的,与你无关。”他补那一刀就是为着这个。又想旁的法子宽慰金枝:“认真论起来,我也是弑君者。”我们一个弑君,一个弑父,正好天生一对。“便是进了地府这些事都有我来扛,你不要怕,就算进了地府我也会牵着你的手护在你前头。”朔绛遇神杀神遇佛杀佛,从未畏惧过什么因果报应,可是这一刻他忽得乞求漫天神佛,惟愿金枝能心绪平和生活下去,他可背负一切责罚。金枝被他安抚后平静下来,她躺在床榻上没有了睡意。烛火摇曳,春天的夜晚异常安静,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兰香气。“七郎?”金枝忽然问。“嗯?”朔绛侧头。“你第一次杀人如何?”朔绛想了想&quot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党夏,和哀帝部下第一次作战,拿着刀就上了战场。”他的队伍日益壮大,引起哀帝警惕,对他们发起了围剿。“原来杀人会发出砍菜的声音,就是白菘帮子被刀砍过倒地的声音。”血从那人脖颈下流下来。“到最后剑刃居然卷了起来,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剑再锋利,都不及人的血肉骨头坚固。”“第一次杀人时,你很难过吧?”金枝反握住了他的手。朔绛想了想:“结束后我吐了,我没有吃饭,整整一个月我不敢吃肉食。”“我造了很多杀业,可是我没有害怕过。”朔绛第一次思索起自己的心境,“我知道这些人活着都会变成残害百姓屠杀我部下的刀。”他起身,将金枝揽在了自己怀里,轻拍她后背安抚她:“若是福王还活着,必有无数生灵涂炭。他这人生性好色,除了你娘还或骗或强了许多无辜女子。有被骗女子投井,有孩童幼年流离失所,还有的连性命都保不住。”他怀里有淡淡的草木香气金枝在草木的萦绕下才觉安心下来。朔绛见她安静下来才道:“下床去喝些汤可好?”金枝今晚一定惊惧难安,因此他叫人特意备了安神汤。他搅动汤匙安抚金枝一口口喝下去。药效很快。金枝很快感到困意。到最后他服侍着金枝洗脸时她头已经一点一点的。朔绛将她小心抱回床上,替她解了外裳。这才起身出去。外面凌正德回话::“回禀官家,除了昭平其余人都已处置得当。”朔绛点点头:“嗯,将那人尸首烧了,寻人镇压了。”他想了想:“叫苏三娘莫担心,金娘子吓着了,我带她去外面走走再陪她回家。”凌正德应了声是。朔绛继续吩咐:“听闻清易山有位高人,能够沟通天地昏晓,你安排下我明日就陪金娘子出发。”凌正德是个直肠子:“官家从来不喜欢怪力乱神,为何又要去这些地方?”朔绛不回答。他杀人无数,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,因而混不在意这些。生前都只配做他刀下亡魂,何况死后?可是他不想金枝背负任何,因此才想去让金枝定心。第二天,金枝醒来后精神已经好了许多。她去寻朔绛:“官家呢?”王德宝如今待她如待官家一般恭敬:“官家在勤政阁。”勤政阁内。朔绛一脸冷肃对着在地下的昭平:“赐毒酒给荀家夫人,说是丈夫去世后她悲痛欲绝追随而去。”福王被杀,昭平作为最大的组织者,已经被他们榨干了最后一滴情报。“什么?!”昭平不可置信,“朔绛!你不是这样的人!你那么温和尔雅……”朔绛神色如传说中阿修罗一样凶戾,他挑眉,平淡道:“我是。”“可你待那卑贱的金枝……”昭平心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幻想。“不许提她!”朔绛脸上闪过鬼蜮暴戾,他垂眸,“帝姬不会以为朕能从一无所有到陷落汴京,靠的是从前一样的温和尔雅吧?”昭平瞪大眼睛,可惜已经被侍卫钳制住饮下了毒酒。她歇斯底里咒骂朔绛:“你等着!你那小娘子瞧见你这幅修罗模样肯定不会再喜欢你!你个虚伪骗子!”朔绛置若罔闻。他眼中全是冷冽,看着昭平喝了毒酒,睁眼而亡。最后他掸了掸袍角因为昭平挣扎而触碰到的灰尘这才出了殿门。“官家!”远远金枝走来。朔绛慌乱闭上眼睛。再睁眼时眼中暴戾杀意一扫而空,转而轻声问:“枝枝怎么来了?”和煦如春色。“当然是为着来瞧你!”金枝今天格外依赖朔绛。朔绛笑:“我还有点事,枝枝先回去等我可好?”金枝点头。朔绛跟在她后头,他回去后将手搓洗得干干净净,又换了衣裳,熏了会子香,确保自己身上不沾染任何血腥味,才去寻金枝。金枝今日里要好了很多。她矢口不提昨天之事,只与朔绛东拉西扯。她这么待自己是因

为没有看到自己真实面目吧?金枝心里自己应当是闯进肉铺的懵懂少年。绝不是那个杀人如麻手浸鲜血的活阎罗吧?她只杀了一人便如此惊恐煎熬,倘若被她知道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情郎杀了无数人呢?朔绛心里像是浓稠的墨汁在涌动。昭平适才所说一直在他心里萦绕。朔绛心里思忖再三,到底还是开了口:“我适才,在那殿里杀了昭平。”“啊?!”金枝停止了手里的动作,瞪大了眼睛。一瞬间朔绛便像堕入了无边深渊。他又自暴自弃想:就应当让金枝看看真正的自己怎么凶神恶煞,怎么赶尽杀绝,如修罗般手上沾满血迹。他心提了起来,已经等着最后的审判。谁知金枝下一刻便一脸义愤填膺:“她手里死去的那些宫娥内侍肯定很感激官家。”“一定是她太过分了,官家这么好的君子,怎么会随便就杀人呢。”“官家已经待她百般忍让了!她还要闹事!”念叨来念叨去,好像朔绛一个手握重兵帝王会被个手无寸铁的妇人欺侮一样。朔绛失笑。金枝奇怪:“你笑什么?”朔绛轻轻笑:“人都说心是偏的,我不信,我现在信了。”金枝还要问,却被朔绛反手抱到了怀里。他埋首在她颈弯,像是贪婪从她身上汲取着力量,真爱一个人的时候,那个人是罗刹,你也会觉得他最可怜最弱小。朔绛山带金枝来了清易山上游玩,清易山山清水秀风景秀丽,金枝目不暇接。她的精神已经好多了。她在前殿烧香。朔绛进了后殿,与高人交谈。他一身玄色宽袍,毫无任何富贵气,满身的书卷气:“先生,我此行来是为着一事:可否将一人的罪业背到自己头上?”那位高人眼皮抬起:“弑父是五无间业之罪,是大罪,应堕恶道。”他似乎知道朔绛要来做什么。朔绛一顿,随后问:“若是弑杀的这个父亲作恶多端,也不可减轻罪行么?”高人不答。朔绛笑:“既然您知道我的来历朕便不瞒着了,朕此行要写一份替业文牒供在佛前,背负一人的罪孽。”高人淡淡道:“官家,这事可经不得说嘴。”“无妨。”朔绛的眼中一派清明,“只要那人生生世世平安喜乐便是。”换我为她在地狱业火中煎熬,岁岁年年亦能甘之若饴。出来后金枝还在遗憾:“这里风景真好,若能再多待几天就好了。”朔绛温和笑:“枝枝是不是忘了我们还要进京成婚?”他神色有些郑重,似乎适才做了什么大事。朔绛沉静立在堂前。松柏之影从他额角照过,春天清风从他衣角拂过,他亦如一棵参天松柏,平静而坦然。那感觉让金枝有些疑惑,问他:“是不是我刚才太吵了让你不开心了?”朔绛看着她的眼睛,轻笑起来。他一脸宠溺:“怎么会?”他陪着金枝下了山。下山时游飞尘终于鼓足勇气上前:“官家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朔绛颔首,与他来到一侧。“官家,金枝当着诸人的面斩杀福王,一方面是为了他,一面是为了您……”游飞尘迟疑再三,还是将这话说出来。明明这话与他的仕途无关,他却还能在儿时情谊上帮金枝。或许这话能导致他此生晋升无望,他还是为了金枝说出口了。朔绛觉得自己没看错人。“为何?”他问。游飞尘不安吞咽一下:“其实兄弟里有不少人当初投靠您就是因着与哀帝有深仇大恨。”当初传出金枝是福王女儿时许多将领出反对便是这个缘故。他们手里各个都有哀帝血脉的血债,若是一朝金枝得势,她与她的儿子会不会绕过当初那些将领?“兄弟们躁动不安,人人自危,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起了哗变……”这事在历史上又不是没有。“可枝娘能出手杀福王……”“也让他们心从此踏实了,安心为官家效力。”金枝亲手杀死了福王便说明她不是福王的女儿。毕竟没有人会弑父。这样将士们便不再躁动,原先那些不安尽数消散,朔绛江山可稳。“可……”游飞尘眼中有一丝痛惜,“我想官家也肯定知道,福王是……”福王明明就是金枝的父亲。金枝亲手杀了他便是弑父。佛教里说过五不救罪,要堕无间地狱。金枝为了官家的江山坐稳甚至不惜背负上弑父的罪行。他没有说下去,语调中已经有了一丝悲恸:“枝娘待官家这般情深义重,还请官家日后有厌弃之时能想起她为官家所背负的重压……”民间传说,弑父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重罪,或许生生世世灵魂都不得解脱。游飞尘和朔绛都是杀人无数的人,也因此更知道背负一条生命在手里对当事人而有多沉重。朔绛淡淡:“最后那一剑不是她,是朕刺的。”“官家?”游飞尘愕然抬起头。他们都知道真相,金枝那一剑已然是致命伤。朔绛笑。唇角罕有带了一丝森然:“朕适才在山上下了替业文牒,将这一笔罪孽背在了身上,便是真要下地狱,这罪孽便由朕来替枝枝扛。”只要她能自在快乐活着。游飞尘不由自主后退一步,这种文牒相当于一份自愿的顶罪书。也就是说:若真有地府,真有业火惩罚等着金枝,朔绛也愿意替金枝背负这一笔惩罚。游飞尘动容。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出现了佩服、敬重、肃然起敬等许多种表情。官家素来不相信任何怪力乱神,可他仍旧毫不犹豫写了替业书。官家是不想让金枝的幸福留下任何纰漏。最后游飞尘跪在了地上,用行动表达了自己澎湃的情绪:“多谢官家,枝娘能遇到官家真是三生有幸。”朔绛神色淡淡,转身去看天际的流云。明明是他三生有幸。车马粼粼。金枝依依不舍往外头看去。这座山风景秀逸,让她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。朔绛见她神情,劝慰她:“你若是想玩,以后我带你去各处游玩便好?”金枝高兴起来。她转而兴奋扳着手指盘算:“长安!华山!还要去洛阳的温泉行宫!”絮絮叨叨喋喋不休。远处溪水边禾雀花一串串吊在梢头,如黄莺翻飞林间。溪水潺潺,白脸颊的红尾鸲从溪边飞过。近处的官道旁边,绿草如茵,上面铺着老鸦瓣,婆婆纳,蒲公英等各色野草,点地梅五色白花星星点点镶嵌其中,有无限野趣。到处开着玉兰、桃花、杏花,枝头各有热闹,结香香气扑鼻,金翅雀孜孜不倦在树梢歌唱。小娘子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林荫道。偶然间或夹杂着朔绛纵容宠溺的应和声。他们刚离开的那座山间古寺,正殿香火袅袅而起,淡淡的雪白烟气萦绕,佛前供着一份手写的替业书,白底黑字铁钩银画力透纸背:维时隆信二年三月十三日,大宋国皇帝朔绛经此,是发心敬写替业书一份供奉佛前。谨以此身承爱妻罪孽,受其劫数,今直至菩提永皈依。惟愿吾妻能不入五浊恶世,不溺幽溟,恶业尽散,得登净域1。作者有话说:1“不溺幽溟”引用自敦煌经卷,部分佛教术语引用自《妙法莲华经卷》等部分佛经,其余作者本人原创。正文完,后续还有几万字番外这是我写到目前为止最喜欢的男女主。我曾希望他们的故事不要结束。可是终有一别。古板隽雅的探花郎与泼辣乐观的肉铺老板娘相遇相识,无视身份隔阂,无视沉重的命运,自己定义了自己是谁,最终终成眷属。我总是被他们的青涩和勇敢所打动。这个故事始于冬天,终于春天。很感激追文的大家,聚集在这篇文下和我一起为女鹅和女婿的悲欢离合而尖叫、惋惜、姨母笑。我对这个故事最美好的期望是:很久之后某个春天我刷到后台有个熟悉的昵称,说二刷又来看女鹅了。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个故事。祝福大家都拥有一个春天般美好的前途。既有金枝那样的爱情运,也有朔绛一样的事业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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